两人的动静不小，来来往往的病人用各异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谢铮看着赵景川自责，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现实已经是这样了，只言片语的安慰根本不能让人心里好过分豪。
他只能拍拍赵景川的肩膀，沉默离开。
没错错事情的人问心无愧，做错了事情的人只配得到痛苦。
赵景川无力的靠在墙边，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良久之后才强忍着疲惫，走回的办公室。
他坐下，看着桌上和宋书黎的合照，忍不住伸手去摸。
可就在快要碰到宋书黎的脸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赵景川动作一顿，收回了指尖。
他接起电话，一道浑厚严肃的声音传来：“这里是深市临阳公安分局，请问你是赵景川赵先生吗？”
“我是，有何贵干？”
“宋世民听闻了宋书黎女士的死讯，想要见你一面。”
听见宋世民三个字，赵景川突然站起来，带着椅子叫从地板上摩擦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赵先生？”
“临阳分局是吗？几点？”赵景川咬紧了后槽牙，胸膛不断起伏。
“您现在方便的话，也可以现在过来。”
“好。”赵景川把手机摁了挂断，急匆匆的出了办公室。
他没销假，手术也都排给了别的医生，去见趟宋世民的时间绰绰有余。
临阳分局。
赵景川坐在探视区，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宋世民。
“怎么是你来！宋书黎呢？叫她给老子滚过来。”
宋世民色厉内荏，不断的叫嚣着。
赵景川还没开口，看守的警官就敲了敲玻璃：“安静点。”
宋世民立即换了表情，点头哈腰：“是是，警官，我安静点。”
“快说！宋书黎那小兔崽子去哪儿了？！”
赵景川嗤笑一声：“你不是知道吗？”
宋世民满脸的不可置信，压低声音怒吼：“不可能！她绝对是躲起来了！你和她们联合起来骗我！”
“你能听到消息，是因为她的遗体捐赠需要通知亲属。”赵景川目光如刀：“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宋世民艰难的吞咽了下喉咙，脸色发白。
“而且，书黎要是还活着，也轮不到我来见你。”
赵景川比谁都希望她还活着，但是宋世民这种人渣，给他希望就是给自己痛苦。
“她死了你不高兴吗？你还记得你以前怎么对她吗？你把林姨囚禁，每天殴打……”
宋世民猛的站起身，不断敲打的眼前的玻璃：“闭嘴！闭嘴！”
赵景川看他逐渐癫狂，心里涌上报复的快感：“你应该高兴啊，你亲手杀了你的老婆，你的母亲，现在你唯一的女儿也死了，谁也不能阻止你喝酒，要钱了。”
“宋世民，你自由了。”
赵景川说完，直接起身离开，任凭宋世民如何叫骂都没有回头。
他回到医院，又去了太平间。
这里到处都是白布，凄凉冷清的像人来人往的医院中最后的静谧之地。
谢铮言而有信，真的找了很好的入殓师。
宋书黎躺在病床上，面色红润，和生前无异。
赵景川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正想开口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道凌厉的女声。
“赵景川，你要让赵家世代的医学清名毁在你手上吗？”
听见赵母熟悉的声音和话语，赵景川剑眉微皱。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喜欢宋书黎，嫌弃她是个杀人犯的女儿。
每次见面，赵母都会冷嘲热讽几句。
赵景川像第一次带宋书黎回家见父母那样，轻声说了句：“别害怕，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闻言，赵母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什么了？”
赵景川早就不是年幼时任由赵母摆布的赵景川了。
他站直身体，比踩了高跟鞋的赵母还高了一头不止。
“我在祭拜我的妻子，你的儿媳，请问我闹什么了？”
赵母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蔑视：“儿媳？我可不会认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做儿媳。”
听着她的话，赵景川的太阳穴突突的跳，“我有时候不明白，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为什么会对宋书黎这么有偏见？别忘了她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
“偏见？你去外面看看，谁会对杀人犯的女儿心生同情？罪犯的子女三代不能入士，你清楚吗？”赵母言辞激烈，“如果你们有了孩子，孩子一辈子都要受人冷眼，你又想过孩子的感受吗？”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如果有的选，宋书黎难道会去选择做宋世民的女儿吗？”
外面的光透过顶上的窗户落在赵景川的侧脸上，照的明暗交错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们都指责她，嫌弃她，甚至于厌恶她，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错的是宋世民那个人渣，是他杀了林姨！凭什么这些骂名要痛书黎来背负？”
赵母看着赵景川眼里密密麻麻的血丝，语调软了下来：“谁让她的命不好。”
……命不好？
这算什么回答？
宋书黎为了救别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她遭受的这些苦难最后只得到一句命不好。
赵景川苦笑一声，每个音调都像是撕扯着喉咙钻出嘴唇：“那我的命也不好，正在这样薄情冷性，追逐名利，虚伪至极的家庭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赵景川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力道重的赵母的掌心都发痛。
“我生你养你，可不是为了让你为了一个女人和我作对。”
赵景川用舌尖顶了顶发痛的侧脸：“巧了，我长这么大，读了这么多书，也不是为了做你的傀儡。”
赵母被他气的心肌梗塞，但看着赵景川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懒得再劝。
“你会后悔的。”
她丢下这句话后离开。
太平间内安静下来，世界变得静默无声。
赵景川定定的站着没动，他的眼神破碎空洞，恍若一具没有灵魂的雕塑。
一直到夜幕降临，路过的谢铮才把他拉了出来。
看见赵景川的脸时，被吓了一大跳：“你这脸比那里头躺着的脸色还要白。”
赵景川置若罔闻，显然还沉溺在赵母说的那些话里。
谢铮劝慰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下去：“明天就是表彰会了，你要打起精神来，送书黎最后一程。”
赵景川回过神，深深看了眼谢铮：“知道了，休息吧，明天还要开会。”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进了办公室。
谢铮有些莫名，但也没有深究。
直到第二天表彰会，众人去太平间时，才发现到不对——宋书黎的尸体不见了！
医院乱成了一团。
主任只好下命令：“尸体的事情不要声张，先把表彰会办完。”
谢铮沉默不语，背过身打了电话给赵景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音不断传来，就算是谢铮这样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憋了一肚子气。
以前没看出来，赵景川惹人生气的本事一流。
但不多时，他就收到了一条短息。
是赵景川的：“到天台来。”
谢铮看了眼时间，距离表彰会还有半小时。
他果断走进安全通道，上了天台。
意料之外的是，这里只有赵景川一个人。
谢铮开门见山：“书黎呢？”
“你们为什么要办表彰大会。”赵景川反问。
“她的事应该被人知道，受人尊敬。”谢铮直视着他，目光坦荡。
赵景川眺望着脚下的城市，嘴角上扬，语气嘲讽：“尊敬？被她救过的人恐怕连记都不记得她是谁。”
“每个人提起她，都说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杀人犯的女儿这几个字，就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赵景川的心。
曾经折磨过宋书黎的痛苦，现在又一遍又一遍的折磨着他。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赵景川的声音沉闷的像从海底传来，“她失去了妈妈，失去了奶奶，事情都是宋世民做的，为什么骂名要她来背负？”
谢铮无法回答。
有时人就是这样，记坏不记好。
记得宋书黎是杀人犯的女儿，却不记得她是仁心济世的医生。
“景川，别人的看法不是你和我能决定的。”谢铮轻声劝说，“我们只能让自己无愧无心。”
“无愧于心？”
赵景川眼里滚着化不开的苦涩：“我知道开表彰会的目的是为了宣传医院，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提她是宋世民的女儿。”
谢铮的心里也堆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你应该知道，上次宋世民来医院闹事，给医院造成了很多不好的影响……”他没在继续说下去。
赵景川知道，医院打定了注意要用宋书黎的牺牲洗去曾经的污名。
谢铮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劝慰：“换个角度想，医院也是为了不然患者恐惧……”
“够了。”赵景川的语调都不稳，他问：“表彰会开始了吗？”
谢铮抬手看了眼表，避而不答：“你带书黎走吧，安葬她。”
赵景川顿时泪如雨下。
天色瞬间沉了下来，刚刚冒出头的太阳又缩了回去。
“走吧。”赵景川转身走进安全通道。
谢铮跟着他，又回到太平间。
这里已经空无一人，所有的医护都在大会堂里开表彰大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