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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寒云翻涌。
明光殿外覆满皑皑白雪。
云曦穿着一袭素青长裙，身形摇晃的站在殿门前。
她脸色苍白，医仙的话犹在耳畔：“南羡神君的神脉是被天雷所伤，寻常药石无用，唯有凝仙草的茎叶入药才能见效。”
而她的真身，正是凝仙草。
只要能帮到南羡，剔骨抽筋她也甘愿。
云曦眸光坚定，抬手用衣袖盖住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恰好，明光殿门大开。
南羡穿着烫金云纹黑袍，丰神俊朗。
他面无神情，阔步从里走出。
云曦眼眸一亮，抖落肩上积雪，赶忙迎了上去。
“南羡神君！”
她拦住南羡去路，从冻僵的脸上挤出笑意，语气近乎讨好。
“我又有两月不见你了，这是我新寻出为你补养灵脉的药方，你记得按时服用。”
说话间，她忍痛将药包递至南羡面前。
可南羡并未抬手去接。
他定定望着云曦真挚的眼眸，神色冷淡：“三百年了，你的修为还是没半分长进。”
闻声，云曦抓着药包的手一僵。
她本是散落在人界的一株仙草，灵气微薄。
是南羡将她捡回，养在了灵气最为充沛的天池，供她修炼。
这可是天界众仙，都未曾有过的殊荣。
但三百年过去，她连幻化人形都要借助他人灵力。
云曦也曾刻苦，可每当坐下运功修炼，神识就变得无比混乱，五脏六腑犹如火烧。
所以她这三百年，没有半分突破。
云曦愧疚垂首，低声认错：“是我不够用功……”
话未完，就被南羡冷声打断。
“既知如此，就别浪费心里在这等无用的事情上，早些修成凝仙珠比什么都好。”
他剑眉紧蹙，颇为不耐道：“云曦，我还要等你多久？”
等？
听到这字，云曦困惑抬首。

南羡……为何要等她？

虽说修成凝仙珠后，她就能治愈这世间所有疾病，但仍旧治不好南羡断掉的灵脉啊。
云曦喉头滚动，正欲发问。
南羡就又变回了那副寡淡的模样，只撂下一句：“回去修行吧，以后无事不必来找我。”
语毕，他径直离去。
见他动气，云曦不由慌乱。
她垂眸看向手里的药，咬牙追上南羡，不管不顾地将药包塞进他怀中：“我这就去修炼，但你一定得按时服药！”
毕竟这几包药，又折损掉她百年修为。
话落，云曦不敢久留。
她快步逃去，徒留南羡在原处。
……
天池，相思树下。
云曦闭目，盘坐树下聚气凝神。
但还是感受不到一丝灵气。
正当她挫败时，耳边传来男子温润的声音。
“曦曦，你今日可有所感悟？”
云曦倏然睁眼，就见徐长明一袭白衣，站在满树绯红当中。
徐长明是南羡的兄长，亦是当今天帝。
只是这兄弟二人，关系不是很好。
云曦没有答话，起身朝徐长明行礼问：“天帝今日怎么有空来这相思树？”
徐长明笑而不语，望向相思树上缠绕着的红线。
他抬手，一段红线飘荡而来。
“是为南羡，他有心上人了。”



    第二章

云曦瞬时僵在了原地。
她望着那段红线，艰涩发问：“敢问天帝，那人……是谁？”
竟能让亲手斩断自己红线的南羡，再度接起。
徐长明笑意依旧温润。
他指引着两段红线交缠，语调轻柔：“三百年前，替南羡挡下天劫的玉竹仙子。”
闻言，云曦哑然。
三百年前那场天劫，她也有听说——
当初南羡被第四道天雷劈断了神脉，是玉竹仙子耗尽毕生修为，替他扛下最后一道天雷，才保全他性命。
玉竹对南羡有恩。
娶她，也算是理所应当。
红线还在交缠，云曦身上伤口却又泛起痛意。
她垂首，却听徐长明道：“曦曦，你好像很不想南羡成亲。”
云曦喉中一梗，继而摇头。
徐长明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两眼，状若无意般提起。
“你每日为南羡在外寻历药方，不如去看看玉竹仙子，她也是因天雷导致神魂虚弱，说不准你能将她医好。”
云曦紧了紧手，心头涌上苦涩。
也罢。
她不过是南羡捡回来的一株野草，怎比得上出身名门正派的玉竹仙子？
倒不如去试试，全了南羡心愿。
云曦点头，送走了徐长明。
是夜。
明光殿外，雪满长街。
仙侍领着云曦，走到寝殿前。
他躬身道：“您来得正是时候，玉竹仙子刚醒。”
云曦牵强笑着，抬手推开了殿门。
举目，就见南羡坐在玉竹仙子床边，正悉心凉着汤药。
他听见响动抬眸，正好跟云曦四目相对。
男人神色倏然一沉，不掩分毫不耐：“你来这做什么？”
云曦一瞬慌了神，攥着药箱的手紧了紧：“是帝君叫我来的，看能不能帮上玉竹仙子些什么……”
话音未落，南羡蹙眉，丝毫不顾及她颜面：“这里仙侍够用。”
“我……”云曦哑然，手里药箱一瞬变得可笑。
也是，她一个连修炼都撑不过半刻的野草，妄想帮得上明光殿什么？
她无措的站在原地，榻上传来道虚弱女声：“南羡，云曦妹妹也是好心，你何必如此说她？”
她嗔怪了南羡几句，又朝着云曦招手：“云曦妹妹，无妨的，你过来说话便是。”
云曦不好拒绝，只能走到床边。
她看着玉竹靠在南羡怀中，面色虚白也难掩其绝色。
也只有这样的仙娥，才配得上南羡。
她喉头不由得泛起苦涩，却听玉竹缓声：“早听南羡提起过你，他平日照顾我本就劳累，你好好修炼，让他省心才是。”
云曦有苦难言，只能点头：“我明白，不会再耽搁。”
听她这么说，玉竹笑了笑：“这便是了，我与南羡成亲那日，别忘了来喝杯喜酒。”
成亲二字，像一柄尖刀刺进云曦的心。
她脸上笑意摇摇欲坠，不敢看南羡，只从喉间硬挤出二字——
“一定。”
明光殿外，又落雪了。
一月后。
天池，相思树下。
云曦靠坐树上，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五脏六腑传来阵阵灼痛。
自那日之后，她再没见过南羡。
她一心只想着修炼，每日被折磨到晕厥，也不曾放弃。
这是她如今唯一能为南羡所做的事。
可她真的好痛。
云曦遥望满树绯红，有些疲累地合上了双眼。
不知过去多久，一阵响动传来。
云曦缓缓睁眼，只见合欢花树下立着个修长的人影。
南羡紧攥着块姻缘石，骨节泛起青白。
天界之中，但凡想要成亲需通过相思树来系上红线，拿到属于自己的姻缘石。
姻缘石上会刻两人的名字无法抹除，除非忍受剔情骨之刑。
云曦看着南羡，心底涌上不解。
他与玉竹不是婚期将近？怎还会在这。
而南羡也若有所觉，回眸正对上云曦目光。
男人神色阴沉，阔步朝她走来。
他琥珀色的瞳中满是不解与愤怒，将手中姻缘石砸在云曦身上，沉声质问——
“我的姻缘石上为何刻的是你的名字？”



    第三章

云曦被砸到发懵。
她怔怔低头，就见姻缘石上端正刻着两个名字——
“云曦，南羡。”
淡淡金光流转，映照着云曦惨白的脸色。
她还未解释，却听南羡又说：“难怪你这三百年没半分长进，原来是把心思用在了这些歪门邪道上！”
姻缘石也并非有情人能得，天界如有人动了邪念，也能强行在爱慕之人的姻缘石上刻字。
所以在南羡眼里，自己也是这般龌龊之人？
云曦苍白的唇瓣直颤：“神君，我没有……”
“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南羡打断她的话，指向姻缘石又道，“还是你想说，你是本君的命定之人？！”
命定姻缘在天界不过十桩，需用情至深才能做到。
而她……
云曦心头发涩得厉害，怔望南羡紧蹙的眉：“我没有资格。”
一株野草，怎配得到神的深情？
瞧她低眉垂眼的模样，南羡敛神，情绪纷乱，只得留下一句：“在你未炼成凝仙珠前，不准再踏出天池一步！”
末了，便挥手在云曦身上布下结界。
云曦诧异抬眼，还想为自己辩驳，可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又将她狠狠弹回。
她仓惶起身，却只能在屏障内看南羡决绝远去。
月老宫内。
月老听完南羡的话，连连低叹：“南羡神君，这桩姻缘要断，只能去剔云曦仙子的情骨。”
南羡闻言，深眸骤冷。
徐长明说他和玉竹红线绑不上时他还不信，没想到是云曦先一步夺走了他的姻缘。
还是用那般卑贱的手段。
“何时能行刑？”
“随时都可。”月老瞧见南羡眼底的冷意，又不由得提醒：“只是强行剔除情骨，易损心智，云曦仙子资历尚浅，只怕会堕魔……”
言尽于此，南羡已然明白，他没有再说，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另一边。
天池，相思树下。
云曦已被南羡困在这十日。
她靠坐在树根旁，抚着那块流转着金光的姻缘石，心里说不出喜悲。
偷偷爱慕南羡的这三百年，她从不敢奢求自己能成为他的命定姻缘。
可转念想到南羡对玉竹的喜欢，她心头苦涩更重。
“云曦。”
忽地，一道低沉声音传来。
云曦诧异回头，看见南羡的那一瞬，她鼻尖一酸：“神君……”
而南羡仙姿俊朗，正负手朝她走来。
云曦强撑着发僵身体迎上前去，还没说话，便听南羡问：“关了那么久，你可认错？”
她身形僵滞，心倏地发沉。
看来，南羡还是不信她……
她明白解释无用，更怕南羡从此不再见她。
云曦哽塞，咽下所有委屈：“此事是我错了，还请神君原谅。”
而南羡眉眼依旧冰冷，又问：“如今本君和玉竹的姻缘被你破坏，你该如何？”
“我……”云曦手足无措。
她不知该如何弥补，南羡再度开口：“事到如今，只要你剔去情骨，成全本君与玉竹，本君便既往不咎。”
云曦还不解其意，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她低头，就见南羡手中一柄神剑已然没进了她胸膛！



    第四章

剧痛袭来，云曦眼睫直颤。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只生生呕出口鲜血，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相思树下，落英如雪。
云曦做了个很痛的梦。
梦里——
南羡跪在神罚台上，怀抱着浑身是血的她。
他素来矜贵的面容万分悲恸，不顾嘶哑嗓音一直唤她——
“曦曦，本君不要你来挡天劫，本君要你活下去！”
明光殿，西寝宫内。
云曦猛地睁眼双眼，气息粗重。
她还未缓过神，便听见南羡低哑道：“醒了。”
云曦心陡地一颤，痛意再度袭来。
她抓着锦被起身，惶恐看向南羡：“神……”
才开口，喉间就涩痛不已。
南羡并未应声，他走到云曦榻边，随手丢下个瓷瓶。
他声音依旧冷：“聚灵丹，记得每日服用。”
云曦怔愣了瞬。
聚灵丹能助修为大增，是众仙求之不得的天界秘药，南羡却随手丢给她一瓶。
她不敢去捡，只听南羡又道：“往后你就住在明光殿，本君会助你修炼，直到你飞升成凝仙珠。”
果不其然，又是为了她的修行。
云曦心头哽塞，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我明白了。”
她不敢再有所反驳，更不敢有奢望。
南羡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身形，眼底情绪莫名，转身快步离去。
此后，云曦就这样在明光殿住了下来。
一晃半月。
云曦心无旁骛，在南羡的协助下修为突飞猛进。
这日，她跟往常一样在院中修炼，背后传来道温润的声音。
“曦曦。”
云曦转身，就见徐长明一袭白衣站在不远处。
她正欲行礼，徐长明就抬手打断：“不必，你剔骨之伤未愈，应当好生休养才是。”
闻言，云曦眉眼低垂：“我无妨，帝君今日怎又空来明光殿？”
“听说你被南羡剔了情骨，来看看你。”
徐长明走到云曦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叹道：“没想到南羡为了玉竹仙子做到如此地步，是你受苦了。”
他句句戳中云曦痛处，在她心底的多添一道伤痕。
云曦只能强咽苦涩：“是我的错，南羡仙君不过依规矩惩处。”
见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徐长明眸光微闪，只说：“你能如此想便好，七日后南羡与玉竹完婚，你别忘了送贺礼。”
完婚。
这二字如冰锥，狠狠刺入云曦本有些麻木的心。
她攥紧了拳，艰涩挤出句：“好。”
即便早知南羡心悦玉竹，此刻心也还是会痛。
云曦隐忍着难受，跟徐长明闲谈两句后，送他离开了明光殿。
大雪未停，染白了云曦青丝。
她在殿门前默默良久，转身想回寝宫，却蓦然瞧见了两道身影。
南羡正扶着玉竹在廊下赏雪，是那么恩爱般配。
云曦脚步僵滞，站在原地怅然失神，北风吹来玉竹虚弱的话声：“南羡，如今云曦情骨已被剔除，万一心神不稳，堕了魔该如何是好？”
云曦心脏猛地揪起，她惶惶看向南羡，却见他眸光幽深，淡淡道——
“待她炼成了你的药，本君便会亲手杀了她。”



    第五章

话落一瞬，云曦如坠冰窖。
她怔怔看向南羡，如何都不敢信这三百年的陪伴，竟是为了杀她！
想到自己这些年的情深意切……现在看来简直荒唐可笑！
云曦呼吸逐渐艰涩。
而南羡似有所觉，忽地转眸与她四目相对。
他眼底闪过怔然，蹙眉怒斥：“你来这里作何？”
“南羡……”云曦眼睫一颤，却不知该讲些什么。
南羡就又变得冰冷：“看来你是真不懂什么叫专心修炼。”
字字如常，云曦心头却愈发绞痛。
“南羡……”她几欲开口，却一道劲风扫过，转眼已经到了衍界山。
这里灵气充沛却四面闭塞，是修行之人的闭关地。
云曦举目望去，心中只余孤寂。
闭关这些天，她常坐在禅定台遥望北方。
她日夜盼着南羡会来，却又怕他是为玉竹而来。
云海翻涌，云曦心绪纷乱。
她如往常般往北看去，这次却见徐长明正御剑而来。
徐长明看她脸色苍白，立即甩袖落在禅定台上：“南羡明知你身体不受寒，竟真送你来这种苦寒之地。”
云曦垂眸敛住眼底落寞：“南羡神君也是为了助我修行，我不怨他。”
字字句句，如刀在她心上割过。
徐长明自然不信，到底也没再追问。
他渡了些灵力给云曦，待她有些气色，才道：“你总这般为南羡开脱，莫不是喜欢他？”
喜欢二字，令云曦脑中瞬时一白。
从前只敢藏于心底的爱意，如今更怕被人说穿。
她手足无措，慌忙朝徐长明解释：“我不过是株法力低下的野草，怎敢亵渎南羡神君？”
而徐长明眼底探究的意味更浓：“那你可知，千年前，你与南羡也曾是一对神仙眷侣。”
云曦一僵，茫然发问：“什么？”
徐长明没有多言，挥手在半空中布出幻境。
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缓缓展现——
相思树下，南羡用红线绑住她的尾指，说要与她生生世世在一起。
一幕又一幕，在她脑中逐渐清晰。
云曦心底似有什么喷薄，她按住发痛的心脏，耳边恍惚响起曾经的誓言。
“本君对这九州天地起誓，生生世世，绝不负曦曦！”
“不论如何，本君都要娶曦曦！”
“曦曦，不要死！”
……
往事如潮将云曦淹没，几令她窒息，生生呕出口鲜血。
忽地，眼前云海剧烈翻涌。
云曦忍痛抬眸，就见一道身影带着凌冽寒意，破云而出。
来人玉面玄袍，神色冰冷如明光殿几年不化的霜雪，眸中隐隐跳动着怒火。
“……南羡。”云曦怔怔呢喃。
她都想起来了！
原来当初，散尽修为替南羡挡天界，神魂散落人间的人是她……
那一瞬，云曦泪眼模糊，拖着发痛的身子走上前。
可还没来及开口，南羡却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瞬，云曦耳中嗡嗡作响。
随之，南羡怒斥声随之入耳：“云曦，你怎敢毒杀玉竹！？”



    第六章

云曦还未回过神来，就被南羡带回了明光殿。
云曦堪堪站稳，便见玉竹在榻上昏睡，桌上放着个拆开的药包。
南羡将药包愤然扫落，草药散落一地：“这就是你给玉竹的好药，里头竟有味绝命草！”
绝命草，顷刻间能夺人性命，是魔界独有。
云曦脑中一白，惊惧看向南羡：“南羡，我并未给玉竹开过药……”
“够了！”
话未完，就被南羡厉声打断。
他横眉冷目：“若不是本君及时解毒，玉竹早已陨命。”
“云曦，你几番阻拦本君与玉竹成婚，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云曦看向南羡坚决的神色，眼眶酸胀：“南羡，当年是我！是我替你挡下天雷！”
千年前忘情重生的人明明是她，为何他却也什么都不记得！
南羡不明所以，眸底怒意更盛。
他挥手将云曦推出寝殿，话声伴风雪灌入云曦耳中：“疯言疯语，去外头罚跪三个时辰，向玉竹谢罪！”
大雪茫茫，殿门砰地关合。
云曦被神力压跪在地，眼眶滚烫。
她不甘心如此，强撑抬手用力拍打殿门，哭喊声在风雪中消弥——
“南羡，你当真都忘了？！”
可三个时辰过去，殿门依旧紧闭。
云曦身上覆满白雪，唇瓣冻得发青。
南羡站在窗前，看着云曦摇摇欲坠的模样，不由得攥紧手心。
榻上玉竹瞧见南羡如此在意云曦，假意开口：“南羡，不过是小孩子胡说八道，你真罚这么狠做什么？”
闻声，南羡身形一滞。
他强行收回视线，语调冰冷：“这是她自作自受。”
殿门前。
守门的仙侍看不下去，上前相劝：“云曦仙子，三个时辰到了，您快回去吧！”
云曦却只是跪在寒雪之中，置若罔闻：“云曦求见神君。”
她气息微弱，声音缥缈。
此时，殿门忽地打开。
南羡低沉声音响彻耳际：“你的命不是这样用的。”
闻声，云曦一怔。
她想起那些忽如其来涌现的回忆，抬眸对上了南羡冰冷目光：“神君，你那般喜欢玉竹仙子，是因为她当年救你一命？”
南羡蹙眉：“你想说什么？”
“其实……”那个人是我。
话已到了嘴边，云曦脑海中却闪现过方才他将自己推出宫殿的冷峻与嫌恶。
他……从始至终都不会相信自己。
思及此，云曦只能咬碎苦涩，将这些话都咽回去。
许久，她扶着僵痛的膝盖起身，从喉中挤出句：“我祝神君与玉竹仙子，天长地久。”
南羡愈发困惑，终了也只是看着云曦离开。
天池边。
云曦神情凄楚，葱白指尖不经意撞进天池，涟漪间仿佛看见前世与她恩爱的南羡。
忽地，一位仙娥走近：“云曦仙子，帝君正在天宫设宴，还请您前去。”
云曦思绪被断，困惑地抬起头来。
从前这种宴会她都没资格参加，今日怎会突然叫自己？
但她也未多想，跟着仙娥到了天宫。
华宴之上，众神齐聚。
云曦一眼就看见了南羡，心头微刺。
她还未来得及言语，却听帝位上的徐长明沉声道：“众神已经到场，本帝便想借此问南羡神君一事。”
云曦循声看去，便见徐长明难得神情严肃。
她隐隐有些不安，正欲躲去角落，耳畔再度传来徐长明认真的声音。
“本帝想封云曦为帝后，你可有异议？”



    第七章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南羡却干脆拒绝：“谁都可以，但云曦不行。”
云曦一瞬僵在原地。
她怔望向南羡，心底悲喜交加。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是不是还在乎着她？
而帝位上的徐长明也不恼：“南羡神君已有玉竹仙子，为何还不让本君娶云曦为后？”
云曦闻声默默攥紧了手，恰在此时，南羡转眸与她四目相对。
她心跳如鼓，却听南羡一声冷笑：“云曦身份卑贱，怎配得上天后之位？”
语毕，天宫内满座寂然。
云曦心中一痛，瞬时如鲠在喉。
是她痴心妄想……以为南羡心里还有她。
席中有神仙回过神来，附和道：“南羡神君说得对，云曦不过是个修炼三百年的小仙，还请帝君三思！”
很快，附和的声音便越来越多。
徐长明无法，只能将立天后之事延缓。
宴会恢复喧闹，直至夜深众神才各自散去。
明光殿，西寝宫内。
南羡坐在主位，朝云曦厉声道：“跪下！”
云曦一怔，还没回过神，就被南羡的威压逼得跪倒在地。
她惊惶抬眸：“南羡……”
“谁准你这般唤本君！”话未完，便被南羡冷冷打断。
男人近乎咬牙切齿：“本君潜心你修炼，没想到你竟在外傍上了天帝！”
字字如雷，震得云曦耳膜发颤。
她紧紧凝着南羡，却只在他眼中看见怒火与鄙夷。
云曦心揪痛，她无力的解释着：“天帝乃众神之主，我不敢与他有私情……”
即便她这样说，南羡的脸色也没有缓和。
他起身，撂下一句：“管你如何，往后都不许再见他。”
话音落下，南羡阔步离去。
门关，落下一片孤寂。
云曦被软禁在了西寝宫内。
她睡不安稳，时常梦到南羡想起一切，说再也不会跟她分离。
但每当醒来看到空荡荡的神殿，心底便愈发落寞。
她无事可做，只能用修炼来麻痹自己。
直致这日，月老突然来访。
云曦强撑着起身去迎：“月老今天怎么来了？”
月老见她脸色苍白，立即拉着她坐到桌旁：“南羡神君为娶玉竹仙子铺了十里红妆，我来替他瞧瞧，顺道给你送样东西。”
字字句句，都如冰刀凿刻在云曦心头。
她垂眸，敛下所有苦涩，就见月老从袖中拿出段系满死结的红绳，递到云曦面前。
“是你的红线，这万年来，老身头次对一段姻缘无能为力。”
云曦一瞬哑然，颤着手接过红线。
她摩挲着绳上死结，心痛到几乎窒息：“为何？”
“你红线唯一能牵的人只有南羡神君。”月老解释，他神色惋惜，“但南羡仙君宁可违背天意，也要改这姻缘。”
云曦泪浮于眶：“那这些死结是……”
月老低叹着感慨：“你与南羡神君红线断裂一次，老身便重系一次，不知不觉便这么多遍了。”
她用眸光数着那些死结，共是十三遍。
南羡为玉竹，违背天意十三遍。
他终究不再是千年前那个非她不可的南羡。
云曦再也抑制不住悲痛，眼泪大颗砸落。
月老也无从安慰，叹了口气：“情不定生死，缘定结局。”
话落，月老先行告退。
寝宫内，又只余下云曦一人。
她看着红线悲痛万分，门外忽传来一阵声响。
云曦泪眼模糊地抬起头，她略有错愕，迟疑着走上前去：“南……神君，你可还好？”
四目相对，南羡眼神迷离。
云曦懵然，猛地便被南羡拉进怀中。
清冽寒气一瞬将她裹挟，云曦瞪大双眼，还未回神，南羡便突然俯身吻了上来！



    第八章

温润唇瓣，令云曦沉溺其中。
她越陷越深，耳畔忽然传来南羡的低喃。
“玉竹……”
如一盆冷水浇下，云曦彻底清醒。
她被南羡紧抱在怀中，身子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神君，我是云曦……”
南羡赫然睁开眼，猛地将她推开。
他眸底满是不敢置信：“我本是要去寻玉竹，怎会在你这里？！”
云曦堪堪站稳，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南羡看向她的眼神，骤然添了几分厌恶：“你竟这般恬不知耻，用这等下贱方式引本君过来！”
云曦心里一痛，正欲说话，却见南羡一甩手消失在她眼前。
天池内，烟雾袅绕。
南羡泡在池水里，生生压下那股邪火。
可云曦的身影还是在脑中挥之不去，令他更加烦躁。
他走上岸，玉竹恰好拿着衣衫走来。
她弱柳扶风，服侍着南羡穿衣，手指触及到南羡身上滚烫的温度，不由得担忧：“南羡，你可还好？”
南羡一瞬清醒，剑眉蹙起，心里竟略微有些排斥。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玉竹的触碰，转眼已换上一身干净衣衫。
随即他转过身去，只留给玉竹一个疏冷的背影：“天冷，你先回明光殿。”
玉竹心底不甘，但还是维持着笑容，由南羡身边的仙侍送他离开。
一夜过去。
明光殿，西寝宫内。
云曦想到南羡昨日的模样，知道他定是被人下了禁术，不由得担心。
她权衡再三，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打开门便见玉竹被仙娥搀扶站在面前。
几日不见，她似乎更虚弱了。
云曦滞了瞬，玉竹便已抬手屏退身边的仙娥。
她转眸，凝向云曦：“云曦仙子又要去见南羡？”
云曦略感不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玉竹见她这副模样，忽地嗤笑了声：“你对南羡还真是情深意切，就和千年前一样。”
云曦敏锐地捕捉到什么，诧然问：“你都知道……”
话未完，便被玉竹坦然打断——
“我知晓三百年前是你为南羡挡下天雷，但那又如何？他现在已经彻底忘了你。”
此话一出，云曦耳边嗡嗡作响。
她瞳孔骤缩，忙问玉竹：“你对南羡做了什么？”
玉竹一笑，神情愈发得意：“不过是在他因你陨落而悲伤时，喂了他一碗忘川水。”
忘川之水，了断红尘。
云曦脑中懵然，字字发颤：“你为何要这样做？”
玉竹讽笑：“还不是因渡劫失败神脉受损，本想汲取南羡身上灵气，没想到他竟寻遍九州为我疗伤。”
“南羡心底或许有你，但现在只有我。”
看着玉竹眼底的得意，云曦不敢相信，南羡会爱上这样的人。
她想做些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恰在此时，一道神光乍现，南羡倏地出现。
他将玉竹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云曦：“你又想对玉竹做什么？”
云曦怔住，她无从辩解，却听玉竹娇弱道：“南羡，你怎么来了？”
南羡并未解释，只搂着她转身，留给云曦一道背影。
她耳边传来南羡冰冷的话声——
“往后少来此地。”
望着他们亲昵远去，云曦心如刀割。
是夜。
明光殿内忽然吵闹起来。
云曦还不明状况，房门便被人猛地撞开。
她抬眸，撞上南羡通红的眼眸。
转耳听见他嘶哑低沉的声音：“玉竹命危，你本为凝仙草，千年修为可治百病，即便不足也能入药，跟我走！”
云曦一瞬僵在原地，眸中写满不可置信：“你养我当真就是为了给玉竹入药？”
这句问话叫南羡一愣，只片刻，嗓音又如常冷漠：“不然你还有何用处？”
短短几字却有摧枯拉朽之力，将云曦彻底逼入绝境。
她哽塞发问：“玉竹的命是命，我的命便不是吗？”
然而南羡已无心跟她纠缠。
他目光愈发凌冽，缓缓抬手，一阵刺眼光亮闪过。
只见南羡手持长剑，目似点漆：“不走，本君现在就要你的命！”



    第九章

云曦张口无言，眼泪倒是率先涌出。
南羡头次见她落泪，神情微怔，但还是紧拽着云曦往外走去。
大婚将至，玉竹的病情耽搁不得。
一路跌跌撞撞，云曦手腕被南羡攥得生疼。
她还想挣扎，周遭突然风声大作。
黑云迅速侵蚀了白昼，天界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死寂。
云曦脸色一瞬苍白。
天象异变，此乃不祥之兆！
她惊惶看向南羡冷峻的背影，竭力挣脱着他的禁锢：“南羡，恐有大劫将至！你快去找天帝！”
前方南羡脚步一顿，抬头看向黑云汹涌的天色。
可不过片刻，他沉了沉眸色：“将你入药后再去查探，都还来得及。”
语毕，他攥着云曦继续往前。